九月的泸州,长江边暑气未散,恩比德却在下车那一刻打了个冷战,他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,心想篮球场上的对抗再激烈,也抵不过校长办公室门前那股子冷气,他是来做校园活动的,NBA球星进中学,主题自然是“体育精神与成长”,可他没料到,在泸州老窖天府中学,成长这件事,竟还有另一门更隐秘的课。
校长姓周,五十来岁,戴一副细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他领恩比德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墙上贴着历届高考状元的照片,一个个目光笃定,仿佛在确认来者的成色,恩比德注意到,走廊的尽头是一面玻璃柜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泸州老窖的年份酒,酒液在射灯下泛着微光,像某种凝固的时间。
“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。”周校长停下脚步,“每个毕业班在离校前,会一起封存一瓶酒,等二十年后同学会再开启。”
恩比德凑近看了看,柜门上果然贴着一排小标签,写着届数和封存日期,他忽然觉得,这柜子像极了自己在北非的老家见过的那种老式药柜,每个抽屉里都藏着一个人的病痛与秘密。
活动的重头戏是和学生打一场室内的趣味篮球赛,恩比德起初只是应付,可一个瘦高的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,男孩运球不花哨,但节奏极好,像在打一套不慌不忙的拳法,几次突破后,恩比德忍不住问:“你打几年了?”
“七年。”男孩喘着气,额角有汗,但眼里有光,“教练说我手型好,适合投篮,可我爸说,打篮球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。”
恩比德愣了一下,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喀麦隆的露天球场,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,那时候,篮球在他生活的词典里,是个奢侈品般的词汇,他拍拍男孩的肩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笑着把球抛还给他:“再来一球,你手型好,投一个给我看。”
男孩运球,起跳,手腕一抖,球空心入网,声音干净利落,像拍碎了一小块冰糖。
活动结束后,周校长请恩比德去办公室喝茶,茶是泸州本地的绿茶,泡在玻璃杯里,叶片一根根竖着,像一小片森林,周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清单,递给恩比德。
“这是上学期处理掉的手机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一共七十三部,其中六十二部里有游戏软件,包括篮球游戏。”
恩比德扫了一眼,纸上有手写的机型与日期,工整得像份病历,他忽然想起走廊尽头那个酒柜,原来这所学校的时间,是分成两半的:一半被封进酒里,用以珍藏;一半被收进抽屉里,用以遗忘。
临走时,那个瘦高的男孩追出来,塞给恩比德一张折成方块的作业纸,恩比德在车上展开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画着一个简易的篮球场,篮筐旁写着一行小字:“如果我考上一中,可能就再也没时间打球了,但你今天和我打的那球,我会记一辈子。”
恩比德把纸叠好,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,车窗外,泸州的夜被霓虹点亮,长江的水声隐约可闻,他忽然觉得,这趟中国之行,自己不是来教球的,而是来上了一堂关于“分寸”的课:封存是分寸,没收是分寸;投篮是分寸,做题也是分寸,而他自己,一个在费城敲击篮筐的人,第一次在长江边,听见了另一种时间落地的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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